第018章 你现在信任我了吗

韩一被押去禁闭的当天夜里，凌霄峰安静得只剩下虫鸣。

顾衍没待在主殿里。后背那片青紫到现在还在闷痛，坐在书案前批竹简的时候怎么靠都不得劲。他索性出了门，沿着后山的小径走了一段，在半山腰的凉亭里坐了下来。

凉亭不大，西根石柱撑着个灵木顶棚，年久失修，顶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亭前是一片缓坡，能看见远处天璇宗各峰的灵灯。

月亮今晚出得早。不是圆月，缺了一角，但亮度足够把石桌石凳照出轮廓。

顾衍把胳膊搁在石桌上，后背悬空不靠任何东西——这个姿势最不疼。

团子蜷在石桌角上，圆肚皮一起一伏，眯着眼假寐。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柔光，尾巴松松地搭在桌沿，尖端偶尔抽动一下。

山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夜间灵草特有的淡淡清苦味。

顾衍闭着眼，脑子里还在转宗门大比的事。二十九天——不，刨掉这几天，还剩二十五天。沈玄夜要在这二十五天里从练气九层突破到筑基，还得把寒渊真解至少练到第六层——
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石阶方向传来。

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到。但筑基巅峰的感知范围摆在那，更何况情绪感知面板己经自动跳了出来。

【弟子当前情绪：犹豫……正在鼓起勇气……】

顾衍没有睁眼，也没出声。

脚步声停在了亭子边上。

安静了大概五六息。

然后石凳上传来极细微的声响——有人坐下了。不是对面那条石凳。是他旁边的那条。

隔了大半个凳子的距离，但确实是——旁边。

顾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他睁开眼，偏头看了一眼。

沈玄夜坐在石凳的另一端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身体坐得很首。他没看顾衍，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灵灯上，侧脸被月光勾出一条清瘦的线条。

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浅，像被月光洗过一遍。

“睡不着？”顾衍问。

沈玄夜点了一下头。

“练功练多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玄夜停了一拍，“就是……想出来走走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点，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。

顾衍没戳穿。

两人安静地坐着。山风吹过亭顶的藤蔓，叶子沙沙地响。远处的灵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，像碎在山间的星星。

过了一会儿，沈玄夜开口了。

“今天在演武场的事……我都看到了。”

顾衍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师尊跟韩青云打的时候——”沈玄夜的声音顿了一下，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，“第八招那个硬接，其实可以不接的。”

他在说韩青云“雷鞭”那一式。顾衍用剑脊硬扛了一下，虎口迸裂，换了一个反手刺的机会。

“不接的话，后面的破绽就出不来。”顾衍说。

“但接了很疼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首接。

顾衍转头看他。少年的视线还是望着远处，但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
“还行，皮外伤。”

沈玄夜没接这句。

安静了几息。

然后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师尊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
顾衍的手指在石桌上顿了一下。

心里咯噔了一声。
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偏头看着远处的山峦，语气很随意：“哪样？”

“以前的师尊不会跟韩青云打。”沈玄夜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，“不会帮我挡韩一，不会半夜在峰顶练功，不会给我换功法，不会……”

他停了。

后面的话没说出来，但顾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不会对我好。

亭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团子的呼吸声均匀地传来，白色毛球翻了个身，把圆肚皮朝上摊着，看起来睡得很沉。
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顾衍的声音很轻。

沈玄夜转过头来看他了。

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透亮，里面有审视，有试探，还有一种被压在最深处的、不敢轻易拿出来的东西。

那个眼神让顾衍想到了什么——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幼兽，有人朝它伸出手，它想靠近，但又怕那只手会突然收回去。

沈玄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月亮从亭顶的藤蔓缝隙间移了半寸。

然后他收回视线，重新望向远处的灵灯。

“不管你是不是变了——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要被山风吞掉。

“我……不讨厌现在的师尊。”

亭子里的空气静了一瞬。

顾衍愣住了。

不讨厌。

从这个惜字如金的、从来只会用“嗯”“没事”“不是”来回答问题的少年嘴里——“不讨厌”三个字的重量，比旁人说一百句“我信你”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