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（2）父辈的酒

腊月十五那晚，温建国喝多了。

其实也没喝太多，只是两杯白酒，但他酒量本就浅，加上心里有事，酒意就上了脸，从沈启明家出来时，他的脚步己经有些虚浮。

“爸，我扶你。”温阮赶紧上前。

温建国摆摆手：“没事，你扶你妈，我自己能走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走到巷口时，他还是踉跄了一下，沈长青眼疾手快地扶住：“温叔，小心。”

“老了，腿脚不中用了。”温建国自嘲地笑笑，借着沈长青的力站稳。

夜色己深，雪停了，月光照在积雪上，把老街映得一片银白，温阮和母亲走在前面，沈长青扶着温建国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，咯吱，咯吱。

走到家门口时，温建国忽然停下脚步，他转过身，看向沈长青。

“长青啊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，但眼神很认真，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沈长青一愣：“温叔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温建国拍了拍他的肩，力道有些重，“阮阮她……是我和你静姨的心头肉，从小到大，没让她受过委屈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：“她眼睛不好的那几年，你静姨天天哭，我……我其实也怕，怕她以后怎么办，怕我们老了照顾不了她。”

温阮站在门口，听着父亲的话，鼻子一酸，这些话，父亲从来没对她说过。

“现在她眼睛好了，有出息了，要往大城市走了。”温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高兴，真的高兴，但我也……舍不得。”

沈长青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
“今天在你家吃饭，看你爸和你静姨说话，我就想啊……”，温建国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“时间真快，一转眼，孩子们都大了，我们也都老了。”
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温阮这才发现，父亲鬓角的白发己经那么多了，眼角的皱纹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温叔，您不老。”沈长青轻声说。

“怎么不老？”温建国笑了，笑容里有些苦涩，“你爸从美国回来，精神头比我足多了，我天天在机关坐办公室，腰也疼，腿也麻，记性也不好了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：“我就是个普通人。没你爸那么有本事，能出国，能做大事，我这一辈子，最大的成就，就是娶了你静姨，养大了阮阮和小乐。”

母亲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手心很暖。

沈长青郑重地点头：“温叔，我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温建国拍了拍他的肩，“行了，回去吧，路上滑，小心点。”

“我送您进去。”

“不用，就这几步路。”温建国摆摆手，转身往家走，脚步虽然还有些晃，但很稳。

温阮赶紧上前扶住他，父亲的身体很沉，带着酒气和一种她熟悉的、属于父亲的淡淡的烟草味。

进了屋，温乐己经睡了，母亲去烧水，温阮扶着父亲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爸，喝点茶。”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。

温建国接过，却没喝，只是捧着杯子，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。

“阮阮，”他忽然开口，然后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，然后喝了一口茶，烫得嘶了一声。

“其实，”温建国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种温阮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，“你妈和启明的事……我早早就知道。”

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，母亲烧好水进来，听见这话，脚步顿在门口。

“建国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
“静姝，坐。”温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有些话，该让孩子们知道了。”

母亲迟疑了一下，还是坐下了，温阮看看父亲，又看看母亲，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。

“我跟你妈结婚前，”温建国缓缓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她跟我坦白过，说心里有过一个人，但那个人出国了，不会再回来了，她说如果我能接受，她就嫁给我，如果不能，她理解。”

温阮睁大眼睛，这些事，母亲从来没跟她说过。

“我当时怎么说的？”温建国笑了笑，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温柔，“我说，静姝，过去的事我不在乎，我在乎的是现在和将来，只要你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，我就对你好一辈子。”

说完自豪看向温阮母亲：“我说到做到了吧？”

母亲的眼泪涌了出来，用力点头：“做到了，建国，你对我，对孩子们，都好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值得。”温建国说，“你嫁给我，没嫌我没本事，没嫌我家境普通，给我生儿育女，操持家务，把孩子们教得这么好，我温建国这辈子，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所以启明回来，我一点都不担心，因为我知道，你心里有这个家，有孩子们，也有我，那些年轻时候的事……就让它留在年轻时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