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上海的天空被暗紫色的暮霭笼罩,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提前亮起了霓虹,照亮了老纺织厂锈蚀的铁门和斑驳的“拆”字。
温阮站手里紧握着那个帆布背包,沈长青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,视线扫过空旷的江岸,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送来黄浦江特有的、混合着柴油与潮湿的气味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一辆外壳坑洼、漆色斑驳的电动三轮车,沿着江边坑洼的水泥路颠簸而来,开车的是李锐,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漆点的夹克,后座上坐着一位老人。
车子在铁门前刹住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李锐跳下车,动作麻利地转身扶住老人的胳膊:“师父,小心。”
老人抬起头,他约莫六十多岁,或许更老,常年的户外劳作让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沧桑。
“陈师傅,”温阮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“麻烦您跑这一趟。”
陈师傅摆了摆手,动作有些迟缓,他的目光越过温阮的肩膀,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上,凝视着那个鲜红的“拆”字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这地方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,“我熟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,摸了摸铁门上冰凉的锈迹。
“第一次从J城来上海,就是在这儿下的船,”他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,“老乡介绍,进这个厂做保全,那时候这厂子还叫‘杨浦国营第三纺织厂’,气派得很,早上六点,自行车流能把这条马路堵死,全是来上班的女工。”
温阮屏住呼吸,静静听着。
“厂子红火了没几年,”陈师傅收回手,从怀里摸出一包最便宜的红双喜,抖出一根,点燃,橘红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,“老王厂长人厚道,但脑筋跟不上时代,厂子不行了,传给他儿子管,他儿子……就是王振华。”
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脸上的沟壑。
“王振华那时候,才二十出头,穿西装,打领带,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陈师傅吸了口烟,“他说要改革,要买德国新机器,要让厂子起死回生,工人们信他,老工人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借给他,年轻工人把结婚的钱都掏出来,三千、五千……都是按了手印的借据。”
温阮感到背包里的铁盒骤然变得滚烫,叁仟元整,林秀娟,谭小雯。
“新机器来了,不会用,三天两头坏,王振华又说,机器不行是厂房风水不好,要挪地方,要买新地皮,钱呢?还是老办法,借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:“这回,没人借了,他就开始卖厂里的东西,老机器、库存的布、甚至食堂的桌椅,钱进了谁的口袋?不知道。”
江对岸,某座大厦的霓虹灯牌突然切换成绚烂的玫红色,将陈师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有人去讨说法吗?”沈长青问。
“有。”陈师傅点头,看向温阮,“带头的女工,叫林秀娟,技术好,人正派,在工人里有威信,她带着几个老姐妹,堵了王振华好几天,王振华躲,后来躲不过,就说钱一定会还,让她们别闹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后来,林秀娟就被调走了,调到一个快倒闭的分厂,明面上是升了小组长,实际上……就是发配。”
温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外婆,那个在笔记里写下“钱虽然要不回来了,但把这些藏在这里”的外婆,当时是怎样的心情?
“厂子是怎么倒的?”沈长青继续追问。
陈师傅把烟头扔在地上,“王振华不见人影,债主天天来搬东西,最后那天,工人们聚在厂门口,眼巴巴看着最后几台能用的机器被债主拉走,有个老工人,趴在机器上哭,被硬生生拖开。”
“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谭小雯。”陈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和林秀娟她们车间一起借了三千块给王振华,她男人尿毒症,等钱换肾,钱没了,人也没了,谭小雯在厂门口坐了一整天,不哭不闹,第二天,人就走了,听说回了苏北乡下,前几年听说……也走了。”
走了,温阮闭上眼,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压着一条命,一个家庭的破碎。
“陈师傅,”她睁开眼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王振华后来,是怎么用那些钱发家的?”
陈师傅转过身,背对着霓虹,面孔完全浸入阴影。
“地皮,他拿着工人的血汗钱,去炒地皮,浦东刚开发,地便宜得像白菜,他赌对了,一块,两块……钱生钱,利滚利,等他再露面,己经是‘王总’,是青年企业家,是纳税大户。”
本章 第27章 证词 来自 零肆壹拾玖 的《槐荫回响》。书海文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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