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扩散

正月十六，北京。

秦朗坐在北京《深度周刊》编辑部里，对着屏幕上的文档做了最后一次修改，窗外天色微明，整层楼只有他这盏灯还亮着，文章标题定下了：《一场被推迟西十年的“提问”》。

他今年二十五岁，比沈长青大两岁，两人是他在A市的一场数学交流会认识的，那年沈长青十九岁，刚考上A校数学系，在图书馆查资料时碰上了正为论文焦头烂额的秦朗。

沈长青冷静地帮他理清了几个关键数据模型，秦朗则请他吃了顿食堂小炒，从那以后，这个沉稳早熟的少年就成了他在北京为数不多的“小友”。

后来秦朗毕业进了媒体，联系还算频繁，这次沈长青深夜打来电话，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凝重：“秦朗哥，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
听完整个故事，秦朗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他说：“把资料发给我。”

此刻，这些资料，泛黄的借据、女工笔记、陈师傅的证词、工程图纸上的红字批注，都己化作他电脑屏幕上的三千字。

他点了支烟，深吸一口，主编昨晚最后通电话时问他：“秦朗，你想清楚，这篇稿子出去，你可能在圈子里就不好混了。”

秦朗当时回：“如果这个圈子连这种真话都容不下，那我也没必要混了。”

清晨五点五十分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稿子，点击“送审”，主编的权限灯很快亮了，通过了。

六点整，《深度周刊》官网和公众号同步推送，黑色加粗的标题在首页置顶，配图是15号针织机的局部特写。

秦朗关掉电脑，给沈长青发了条消息：“发了，你们那边，保重。”

几乎是同时，他手机开始震动，同行的、朋友的、甚至几个相关部门“熟人”的消息接踵而至，有赞他有胆量的，有提醒他小心的，也有拐弯抹角打听消息源的。

秦朗一律没回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北京渐渐苏醒的街道，这个城市太大了，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秘密，也大到可以瞬间让一个秘密曝光在千万人面前。

上海，清晨六点十分。

温阮被手机震动吵醒，她昨晚几乎没睡，和沈长青、王婧在厂房里守到凌晨三点，最后实在撑不住，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躺下。

此刻天刚蒙蒙亮，厂房里很安静，她摸到手机，屏幕上是秦朗的消息推送，以及沈长青五分钟前发来的链接。

她点开，文章比她想象中更克制，也更锋利，没有煽情，没有渲染，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：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债务、事故、沉默、追问。

文章最后，秦朗写道：“提问的意义，有时不在于能否立刻得到答案，而在于它终于被郑重地提起，向那些被辜负的人，向那些被掩埋的记忆，也向我们这个健忘的时代。”

温阮放下手机，看向窗外，晨光正透过高窗洒进来，沈长青和王婧也醒了，三人对视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是不约而同地打开了各自的社交媒体。

《深度周刊》的报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，公众号阅读量十分钟破万，转发量首线上升，本地论坛和群组里，链接像病毒一样扩散。

“看完心里堵得慌……”“支持老工人讨说法！”“王振华该出来给个交代！”“赵馆长也跑不了！”

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：“陈年旧事翻出来有意思吗？”“企业发展过程中谁没点历史问题？”“感觉有点炒作……”

温阮一条条看下去，心里很平静，有争议，就说明有人在乎，沉默，才是最可怕的。

这时王婧手机震动了一下，她看了一眼，脸色微变，把屏幕转向温阮。

是王振华发来的消息：“小婧，报道我看到了，我让法务和公关部去和你们沟通，他们是按公司流程做事，有些话可能不中听，但这是必经程序，我的承诺不变，等程序走完，我会亲自处理。”

温阮读完，和王婧对视一眼，两人都明白了，王振华个人的忏悔是一回事，公司应对危机的“标准流程”是另一回事，在他那个位置上，这两件事必须分开处理。

上午八点，第一批访客到了，是三家本地媒体的记者，都是看到秦朗的报道后主动找过来的。

“温小姐，我们想做个跟进采访……”“王小姐，您父亲那边有什么回应吗？”“赵馆长真的去自首了吗？”

温阮和王婧配合地接受了简短采访，但都谨慎地把握着分寸，不添油加醋，不妄加揣测，只说事实。